凡煙小說

第71章 便下襄陽向洛陽1

關燈
域和初年的三月,著菡萏青衣,鬢邊簪著桃花的家人子們,入了金瓦堆砌的宮掖。冷寂了快兩年的暗香疏影,終於熱鬧了起來。然而家人子們皆清楚地很,今上於嬪禦事上是極少的,於他未踐祚前,府中惟有一位妾室替他主理家中後院事,是如今六宮的獨一位嬪禦—賢妃。她為人端莊持穩,素待人和氣,又有幾分壓人之威在,更為緊要的是,她的父親是今上倚重之臣,如今於戶部已是正三品快及尚書之位。

入宮的家人子,是賢妃苦心熬了半月撿擇出的,因今上早有行命,一概不收京官之女,是以從四方中遣了各地名聲賢良,品性上嘉的娘子入掖庭。經兩輪擇後,只餘下十二人。

其中最出彩的當屬琦州的周鈴和淮州的林茹玉。周鈴性子直率中帶著世故圓滑,慣會討行教導的女官歡心,而林茹玉沈穩內斂,照行教導的女官說,是有兩分賢妃入府邸時的模樣。

其餘的卻無大出挑的,此處卻亦不得不提一提一位反“出挑”的娘子,自永州這八州中最無名聲的處所來的,性子亦柔懦,還有些蠢笨的徐襄宜,於暗香疏影是受教導的,若做不好,教導們的手板不是說笑的。然其餘的家人子們縱有小錯,亦是說教後便能迅捷的改過,唯獨她,有了錯處是屢教不改,一人所挨過的手板,比暗香疏影闔地中的其餘人還要多。

這位“大出彩”的徐襄宜,與周鈴極巧的分到了一屋裏住著,周鈴是極愛講話的,平日聽了什麽都會與她分說分說。那日才與眾人習過侍奉茶水,徐襄宜因早受手板,手上有些不穩,兩次奉茶皆灑了些許,後教導的女官命她再奉兩盞茶,後來說話有些疾言厲色,她便更懼,奉茶時一個不穩踉蹌竟撲倒了女官,後女官又咬牙切齒的責了她二十手板方才放她回去。

是以周鈴與她說話時她是一壁吹著有些破皮的手心,一壁聽的仔細“我聽說咱們屬國的嫡公主送了進來,今日封了穎修容。”徐襄宜“哦”了一聲,周鈴見她不答什麽,覆問“你不想說些什麽嗎?”

徐襄宜擡首有些不解“嗯…修容娘娘真是好福氣。”周鈴搖了搖頭“我見你這般模樣,真不知十三日後簪桃日上你要如何視禦駕而不動。”一聽這話,徐襄宜楞了一下,聽見“禦駕”兩個字,她竟沒來由的懼怕“周姐姐,那日…會不會很可怕?”

周鈴失笑“徐氏,那你入宮是來作甚的?我們入宮不就是來替陛下繁衍子嗣,展闊宮掖的嗎?”

這一刻徐襄宜有些羨慕她的直言不諱,她只深深埋了首低低的應了句“嗯。”周鈴搖了搖頭“你這樣也好,我入宮前聽聞,陛下喜歡規矩謹慎之女,便如賢妃娘娘那樣,活像個菩薩。”徐襄宜無聲了嘆了口氣,說“周姐姐,陛下會喜歡你的。”周鈴聽了這話,覷了覷她,有些不信這話是自她口中說出的,先“嗯”了一聲“那便借你吉言了。”許久後兩人靜默的鋪了被褥,豫備睡了,周鈴才聽徐襄宜說“周姐姐,簪桃日上我想落選。我比不上你們,我不知二擇為何賢妃娘娘沒有剔除我的名字,可我侍奉不了陛下,我真的畏懼,我畏懼伴駕,更畏懼進幸。”

周鈴有些不解,她只問“你怕進幸?是怕疼嗎?我聽我母親說,女人家第一次皆是痛的,但若是你官人願意在敦倫上憐惜你,你便不會太痛的。”徐襄宜猛的搖頭,不知為何有了淚意“姐姐,進幸就會有孩子的對不對?我怕…我怕有孕…我怕生產…那是…那是舍命的事…”周鈴還是不大明白她的心思,但見她這哭腔,還是換了寬慰的口氣“宮裏的嬪禦誰都盼著有孩子,天恩難測,時有時無是常事,但如有了孩子傍身,一切便不一樣了。就像賢妃娘娘,她若有子,今日大抵坤盛宮便會有主了。”

徐襄宜只是盡力不哭,卻聽見外間有侍女急急啟了門道“兩位娘子,請速更衣至正閣,女官那邊傳的緊。”徐襄宜疼的手動一下都不能,幸是侍奉她的阿裕是個伶俐的,迅捷的替她換上了襦裙。周鈴亦是等她穿好了衣裙挽好了鬘發與她一同去的正閣。她們來時已有些晚了,見女官們的發髻周整,其實這樣的事前亦有過一次,那次是女官想看她們是否警醒侍奉,畢竟有時今上駕臨會是批閱奏疏以後,約莫子時左右,起身迎駕便是一門大學問。待人到齊後,女官指著最後來的兩個“這般遲,你們便要承迎候不周之罪了,重責。”

說罷有兩個女官上前,又有人將她們按住,於滿殿宮人面前扯開她們的裙帶,令她們只著中衣被杖打。這暗香疏影的規矩嚴明,分輕責與重責。輕責只是罰跪罰錄書亦或一頓手板,重責則是僅著中衣被責打腰背或臀部,還有更重的,那是今上之父定下的規矩,如嬪禦宮娥侍奉不周,可裸受杖於宮娥前,使其明罪深而不敢再犯。是要除了衣裙,精身受懲的,且受責時是不準出半點聲響的,便是再疼也只能忍著。

便如徐襄宜這樣怕疼的人,也因為更怕受這樣的重責而不敢出一點聲音。兩人受了責皆面無血色的伏於地,女官問“兩位娘子知錯否?”一位速道了一聲“知錯了,謝女官賞賜。”另一位恐因身子虛弱並無回聲,只見教習女官上前,將竹板高舉而落,只打的那人“啊”一聲哭了出來,連連稱“錯了錯了…”

然教習女官卻是嫌惡模樣“這點懲戒都受不得的人,侍奉不得聖駕。今日我便再教一句,雷霆雨露皆是天恩,便是賢妃娘娘將入府時,也是受過申斥,亦挨過竹板,罰過跪的。我們陛下是天威厚重之人,是以你們方要於暗香疏影習好規矩,不可丟了我許尚儀教習的臉面。”眾人均帶著膽寒齊齊屈膝應“是”,接著一句話嚇的徐襄宜一個寒戰“上諭。”

一聽這兩個字,徐襄宜雙膝一軟便跪了下去,教習稍有笑意“看來有些人,還是記罰的。”眾人才反應過那兩個字的重量,紛紛下拜稽首,“上諭,命眾家人子八日後親制一物以供禦覽。”跪於徐襄宜身側的周鈴現出笑意,徐襄宜卻是十分犯難,待教習說“起。”

時眾人才徐徐如言起身,教習踱步間說“這亦是舊年的規矩了,只是早年受了荒廢,但今陛下重新啟用。”說罷眼睛在周鈴和林茹玉身上轉了轉“我知道你們中有想出彩冒頭的,如今便是好時機,想盡心的便使出渾身解數,你們素知家人子初封可高封到從三品婕妤,本朝第一例還於二十三年前,序州高家之女以一幅丹青悅於含元,以此得封婕妤,為一宮主位。如有想重其行者,盡管拿出本事來。這幾日你們可出暗香疏影往藏書閣與六局去,或請教或讀書都由你們。”說罷她緩了一刻“明日早課依舊,且都回去早歇吧。”眾人又深深屈膝道一聲“女官早歇。”方卻步各回各處。

徐襄宜見周鈴滿面喜色,她是知道周鈴有長處的“恭喜你。”周鈴聞話回頭問“這話怎麽說?”

徐襄宜垂首說“姐姐是有大能耐之人,並非池中之物,我希望姐姐能平步青雲,恩寵優渥,這次姐姐盡心,一定能獲陛下青睞的。”周鈴從未聽她說過這麽多話,可她這話說的誠心,她不禁又喜上眉梢“徐氏,若是我當真能如此,今後一定多照拂你。”

徐襄宜搖了搖頭“姐姐,我蠢笨,沒什麽拿的出手的功夫,從小這個不如人,那個不如人,樣樣落在人後。陛下的眼,看過這世間如數珍品,他怎會瞧得上我這拙笨之人制出的東西?”

周鈴答說“徐氏,自打進了暗香疏影,你便事事不爭,樣樣不搶,那些家人子欺辱你,你甘受著,女官誤解你,你亦不為自己辯駁兩句,我看你活的,真是委屈的很。你就不想為自己拼個好前程,想回去以後尋個山野莽夫草草嫁了才高興嗎?”

那一刻,徐襄宜是受觸動的。就像是一些被埋深的種子,經過了一個冬天,終於蠢蠢欲動的想要生根發芽,開花結果。然而那不過是一瞬而已,她覆埋著頭“姐姐,這樣是好的。我本就做不得天家的嬪禦,方才教習女官說,連賢妃娘娘都受過那樣的懲戒,我不想搭上自己的性命。若我制的東西不好,陛下定不會記著我,簪桃日那日我被剔除,我便歡喜回家去,姐姐還能走自己的錦繡前程,不必替我擔憂。”

周鈴是恨鐵不成鋼,但亦沒什麽法子,只好拿幾句話搪塞過去便將這一日打發過去。

翌日,家人子們皆是摩拳擦掌,早課來的竟比平日更早些時辰,惟有徐襄宜是打著瞌睡被拖起來,穿衣梳妝的。到正閣時見家人子們端坐著察看自己的衣妝是否整齊,還有的已拿了書本出來,只是原本十二人坐六個矮案是不出單的,但今日卻出奇的出了單,那位昨日哭出聲的家人子李氏,今日沒有來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